三峡人家行记

   我向来以为，长江是大地的一道年深日久的刻痕，它切开山脉，奔流入海，却将时光沉淀在两岸的褶皱里。而今，我竟要亲身去触摸这道刻痕了。

  晨起，江上浮着薄雾，船在码头上微微摇晃。同游者数人，皆默然无语，只凝望着江水，仿佛在它流动的表面之下，能窥见什么千古的秘密。船开了，破开青绿色的江面，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，转瞬又被江水吞没。

来到三峡人家，先见石阶，一级一级蜿蜒而上，像是通往某个被遗忘的时代的阶梯。石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我踏上去，竟觉得脚下不只是石头，而是无数过往行人的足迹重叠在一起，托举着我向上攀登。

“慢些走”，身后有人提醒。我回头，见同行者已面色微红，额上沁出细汗，却都带着笑。这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敷衍的、礼节性的笑，而是从心底溢出来的、单纯因为此刻同在而生的欢喜。我忽然明白了旅行的意义之一：它让人暂时卸下社会赋予的种种角色，只做最简单的自己。

山腰上有老妪卖茶，粗瓷碗中盛着本地野茶，色泽澄黄，入口微苦，继而回甘。我们围坐在木凳上，看山下江水如带，舟行其上，小如芥子。一时无人言语，只听得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，和远处隐约的山歌。这歌声不像舞台上的表演，而是从山谷里自然生长出来的，时而清晰，时而模糊，如同这山中的云雾，捉摸不定。

下至溪边，见土家姑娘在河边捶洗衣物。木槌起落，水花四溅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。她们并不因游客的到来而改变节奏，依旧说笑着，劳作着，仿佛我们不过是岸边的几块石头，几棵草木。这种浑然天成的姿态，反倒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演更令人心动。

中午在农家用餐，菜蔬皆取自当地，简单烹制，却别有风味。奉上自家酿的米酒，醇香甘甜。几杯下肚，同行者话多了起来，分享彼此的故事，那些平日里被琐事掩盖的真性情，此刻都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。我静坐一旁，忽然觉得这些才认识不久的人，竟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。

午后阳光正好，我们沿着江边小路漫步。崖壁上可见古人开凿的痕迹，那些錾印历经风雨冲刷，已变得圆润模糊，却依然诉说着人类与自然抗争的往事。江对岸有猿声传来，空谷回响，凄清婉转，让人顿生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慨叹。

暮色渐起，我们不得不踏上归程。回望三峡人家，它已隐在暮霭之中，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。但我知道，那石阶、那茶水、那山歌、那米香，都已经烙印在记忆里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
如果你爱一个人，就带他来三峡人家吧，让他看看这山水如何滋养人性；如果你恨一个人，也带他来三峡人家吧，让这山水化解他心中的块垒。

人生如江行，既有激流险滩，也有平湖静月，而最终，我们都会融入那片浩瀚之中。

方舟子